讓糧食超越糧食--水梯田的生命力

文-人禾環境倫理發展基金會 執行長 - 方韻如
 本文摘自2011年6月出刊的「綠雜誌

        地狹人稠又多山的台灣,在過去農業社會時期曾有許多低度開發的山間田畦,因為順著地形整理,形成一階階的梯田。早年開墾時因為供需兩端的區域規模小,參雜著聚落所需的多樣作物種植;慢慢隨著交通逐漸發達,區域化的產業規模擴大,各地的梯田各因氣候條件而逐步發展了優勢作物。台灣東北部多雨地區,還保留著許多近年才棄耕的水生作物梯田,近十年內因為山區河川整治或道路開發拓寬等大規模工程,直接的破壞或間接的水文截斷,使得這樣的環境很急遽地消失了。


串連人與生物的生計
        從保育生物學的角度,山區的水梯田除了顯而易見地,是靜水域生物的棲息環境之外,水梯田與山區的溪流串連,更在從山到海的水域廊道中,豐富了,或彌補了這當中重要的小濕地串接點,在迴游動物的旅途中形成一個個緩流休息區,更在溪流與森林生物的生命史中形成一處處熱鬧市集。

        為何說「豐富」了棲地呢?水系的小濕地相較於周遭溪流的湍急,聚集了許多靜止水域的植物,也是水生昆蟲與底棲螺貝類集中的地方,大大增加了這裡的生物豐富度。在急遽消失的濕地植物中,有相當大比例的挺水或沈水水草,因為山區水田的銳減而消聲匿跡;而近來蜻蜓的調查在台灣展開中,也發現幾種稀有或侷限分佈的種類,只棲息在山區的水田環境。此外,在保育學的研究中,「β型棲地需求」的野生物,適宜並需要在幾種不同性質的棲地並存處,例如迴游於河海之間的白鰻、或是居住森林並在乾淨溪澗覓食的食蟹獴。梯田濕地這樣的環境,對這些依賴水域的β型物種,就如畫龍點睛般提高了這裡的可居性。


那又為何說「彌補」呢?不諱言,如果沒有人為的干預,在森林的靜水域往往會因為落葉的沈積、土壤的淤塞、森林植物的進入,而在數年或數十年內消失成林地。然而,自然界的奇妙平衡也在這裡:水的流竄、崩塌的形成,使得今天從甲地消失的淺水域,明天會從乙地變出來。尤其溪流在水量大大小小的變化過程,以及平緩區段河道擺盪改變的過程中,河邊會有許多臨時水窪的生成,在沒有人的世界裡,扮演了淺水濕地的角色。然而,這樣的平衡卻因為千篇一律水泥化的河川整治給破壞了!工程企圖使陸地與水域有楚河漢界般的切割,難再穩定形成淺水濕地;還好,有了水梯田來補償。

水梯田的水土保持與景觀價值
大雨時節,梯田與水塘都會幫忙「吃水」,回憶過往的老農都認為,彼時溪水不太會暴漲,也不太會枯竭。從過去幾篇曾在新竹丘陵地的土壤沖蝕研究(陳世宗,2005;陳世楷等,2003),以及日本的文獻中指出:水稻梯田的平台階梯蓄水處理,確實可以延緩降雨洪峰到達時間並減少地表逕流的形成,進而防止土壤流失。而繞流的灌溉水路與蓄水塘,也增加了地表蓄水的總面積與總時間;雨水也緩緩地在泥土渠道與田畦底部滲漏到地下,形成鄰近區域的回歸水或更深層的地下水,有助於水資源利用與水患的防災。

附加在水文調節的功能上,還有土壤沖蝕的減緩。梯田常態性自然材質的田埂修築,也能在大雨來時有效攔截土壤及其中營養鹽的流失,降低土壤沖蝕,也因此減緩了下游的淤積,並緩解了下游水質的優氧化。

綠色補貼與環境保全
提起種植水稻的梯田,去過日本千葉縣或能登半島千枚田的旅人,都會留下深刻的印象。地形與台灣相近的日本,相當重視水梯田的維護,除了上述環境的功能之外,也將糧食生產、社區就業機會提昇連帶的社會體系健全、特殊景觀所形成的文化資產等等,都視為梯田的重要價值。這裡也發展出結合環境教育體驗活動的會員制度,民眾可以藉此在這樣有歷史的農耕文化中,參與田間的工作,並對農戶的收成維繫以消費者支持的契作【註1

除了合作組織的運作,公部門也推動相關的綠色補貼。日本為了在丘陵地區兼顧生產、生態、與環境安全,實施「中山間地域補貼政策」,以確保這些地區透過友善環境的農業生產方式,對山野的水源涵養、蓄洪、生態健全、文化保存進行有規範的經營管理。

歐盟針對農民維護的農地給付補助,只要求受補助人必須將農地保護在隨時可復耕的狀態,持續一定年資務農者,退休後有每年1563萬台幣的退休金,耕作方式若有助於歷史、生態、或自然地景的維護,還有對地補貼。【註2

這些補貼政策努力去維護的重要資產,其實是友善經營土地的能力、經驗、決心、與創意吧,這些越來越稀少而珍貴的資產,在氣候變遷的威脅下,有再傳承壯大的必要。未來的文明,終究會回歸與大自然面對面,從硬碰硬的慘痛教訓中,學會面對自然本質,謹慎利用自然資源的時代。因而山區的生活與大自然之間的互動,從追求共存共榮的初衷,也有機會帶動更多社區環保的可能作為。綠雜誌第三期就曾報導日本滋賀縣琵琶湖的案例:地區居民自覺自發的「肥皂運動」,推動了使用天然可分解清潔劑、低農藥農產品的認證制度,設法在產業與生活發展的同時,仍能維持與乾淨湖沼河川共生的驕傲生活。這一連串的運動也推動了全日本「湖沼水質保全特別措置法」,每份指定區域的水質保全計畫中,都從監測中檢視威脅水資源的因子,再設法用不產生副作用的方式移除污染因子,並形成相關社區居民、產業與政府一起來努力的共同體【註3

讓糧食超越糧食,公平交易支持社區行動
在不利機械化耕作的條件下,部分社區的農戶對祖傳田產的仍不忍輕易放棄,只要還有更多價值可以結合!於是:石門的有機睡蓮梯田,與台北赤蛙的復育工作結合了;三芝的茭白筍田,繼續以美人腿節形成當地兼顧生計與生態的特色;豐濱阿美族人重修水圳,開始在海岸山脈迎著太平洋第一道日出的梯田上,種植水稻與傳統的水生民族植物;八煙與竹子湖,也在海芋與地瓜之外,試著找回台灣蓬萊米的產業記憶。貢寮在2011年也找回去藥循環的耕作方式,我們試著把這種與自然分享田地的過程,紀錄在摃仔寮的部落格(http://kongaliao-water-terrace.blogspot.com/)中。

類似水梯田友善復耕這樣的案例,其實有機會從「兼顧生態的土地生產」,更進一步到「積極維繫環境功能的土地生產與生活」。除了前述生態及水文的角度,若再看產業及文化的面向,我們也認為這裡是一個低度依賴降低能源投入的生產技能的解答庫:同時對於社區與生態運作所累積的經驗,環境趨力與人為考量所交互作用的分佈型態,可以作為較大尺度山村樸門永續設計學(Permacultire sustainable design)的良好典範。而山區多霧涼爽氣候但也擁有潔淨水源頭的農地,能否保留適於這裡的作物種源,對整體的作物基因多樣性也將有所貢獻。

這樣有累積了長久歷史的的服務系統,不單是「自然服務」(nature service),更是「自然文化共構服務」(nature-culture service),中間還有許多斷落了的循環共生的精神與技能,需要有機會重建回來。而在台灣這樣的社區,早已因為慣行的河川整治方式,河溪的破壞持續中;因為與都會區一致的垃圾隨袋徵收制度,登山遊客沒有子車可以棄置垃圾因而隨手丟棄,居民困擾不已也無力負荷選擇露天焚燒,有多少化學物質會因此流入水系不得而知。因此,像日本水質保全計畫的精神,產業復甦的表徵之下,需要更進一步,去逐一檢視生產系統與居住系統,可以如何跟自然系統更相互保障,還有哪些因素容易威脅永續的居住與生產,應該及早正視?還有哪些現行的政策措施需要因地制宜來調整?如果舊有的文化技能也沒有因應的能力,透過新的認知凝聚,去改變既有慣性,去創造新的文化。

如果你能透過參與消費,創造這樣一個改變的循環,你會願意嗎?如果你吃的米,跟底泥的青蚌黃鱔一起長成;採收的田邊,就是食蟹獴捕捉毛蟹與田螺的獵場,你會願意嗎?這或許是另一類型的「公平交易」,用我們的支持,用超越農產品本身的市場價格,換取一個個社區對土地及水環境的用心照顧,換取山林田野知識的傳承與再調適發展的動力,換取對現行制度的在地省思,遍地開不同花朵的文化保存與環境保護行動。這是「讓糧食超越糧食」的機會,現在已經在你身邊展開了。
 
 
【註1】日本千枚田的相關保存與生態旅遊活動,
              可參考千葉縣大山千枚田網站
http://www.senmaida.com/ ,
              或能登白米棚田網站 
http://www.city.wajima.ishikawa.jp/kankou/senmaida/index.html
【註2】中文介紹可見彭明輝教授著作「糧食危機關鍵報告—台灣觀察」(2011)商周出版。
【註3】相關各指定區域的水質保全計畫,收錄在維基百科中「湖沼水質保全特別措置法」條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