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獎的是超級水公司!
 

/人禾環境倫理發展基金會 執行長-方韻如

 

『我家門前有小河』,或是『千米水岸第一排』,從古至今,一直是古聚落、今房市共同的發跡指標,這代表著人的文化與生活,與水系密不可分的依存關係。然而這親密關係似乎以越來越疏遠,越來越多居住在城市的人們,漸漸看不到河流,看不到我們與河流之間還存在著什麼關係。

『你看得到河流嗎?』居住台北市的我,自小是看不見的,家鄰近水源路,沿著『水源路』走,卻只能摸著高高的堤防外牆企圖找一個看得見河的缺口。現在親水景觀漸受重視,但如果我上街訪問路人,得到的答案或許是:『每天坐公車過橋到台北市上班會看見。』此時,河流是交通的阻隔。『上次新聞上豪雨河水暴漲還蠻恐怖的。』此時,河流是災害的媒介。如果我問行政院長呢?看似富禪機的『只是一條河流』的答案(註1),則暴露了種種治理作為與區域規劃的政策,只把河流當作地圖上與周邊環境不相干的一條線在經營管理。

真的不相干?越來越往秋天移動的颱風季期間,加上全球各地洪澇的災情遍地上演,『防洪』字眼不斷出現,日益緊繃了我們對河流的對立關係;然而缺水的消息,卻也在慣常是台灣雨季的夏末不尋常地冒出。八月底,家住暖暖的朋友雙手一攤:暖暖還是有水庫的地方ㄟ,居然限水了!曾頂著全台雨量雨日最多的基隆人,深深感慨著!全球變遷下諸多有違我們習慣的物候現象,打亂了人們賴以維生的秩序,人與河流的關係將更加地充滿愛很交織的糾葛。

我們,真的看得見河流嗎?真的看得見台灣河溪的真實本體,以及與我們依舊且更加密不可分的關係嗎?其實,河溪為主體所組成的『超級水公司』,擁有悠久的歷史與良好的企業文化,你我長期以來都是她的受益用戶,我們欠她一個『最佳永續經營獎』與『企業社會責任獎』。

 

看不見的超級水公司最佳永續經營獎           

基金會常有機會帶宜蘭的學生到負責大蘭陽溪北地區自來水供給的深溝淨水場,學生們最常問的是:『這裡這麼重要,有多少人在工作啊?』經理總得意回答『不到20人』的驚人答案之後,我們常補充一句:『幕後還有一間超級水公司』。深溝潔淨而終年不竭的水源,孕育了高產值的台灣品牌威士忌,孕育了聞名全國的平地香魚養殖場,背後的支撐卻是來自保存良好的森林,以及蘭陽平原雷同於台灣不少沖積扇平原的身世。

那麼,誰是『超級水公司』?整個大自然水循環各個環節所組成的系統,我們尊稱為『超級水公司』,地表常見的河流,正是這間公司最大的部門。這水公司該被頒發『最佳永續經營獎』,因為她始終如一的造水循環動力,應用自潔淨的太陽能;而循環的生產過程中,不製造自己處理不了的廢棄物。

台灣的豐枯水季極端,很多人常在大橋上納悶,河道那麼寬有什麼用?都市人會想縮減河道蓋房子,鄉間人會想整地種西瓜種高麗菜。殊不知,那看似無用的河床礫灘,卻是重要的生產部門之一!超級水公司善於調度資金與調節生產線,充分發揮『豐水期蓄水,枯水期用水』的『水銀行』調節功效:豐水期大雨不斷,寬闊的河床都是行水區,而因為重力與河川的經年搬運的原理,粗細礫石層層分佈,巧妙地形成如同濾水器般的排列,提供蓄水入滲並過濾的孔隙,孕育了潔淨的地下伏流;高明的是,不花消費者一毛錢!

這樣的貯存與過濾的『倉儲與循環空間』,在超級水公司的經營下,到處都是:河床之外,積水濕地、湖泊埤塘、各種形態的透水綠地,都具備一定功效的入滲及濾水任務。而超水的台灣分公司還有個獨特的經營武器森林:台灣森林多層次的鬱閉樹冠,層層攔截了2成左右的瞬間降雨,減緩土壤的沖刷之外,花草樹木的葉片與枝幹都成為雨水緩流的通道。而現代零售業的『虛擬坪效』概念也用上了!枝幹上竟因有水通過創造出更多的貯存調節量體,附生的蘭、蕨、苔蘚、藤蔓,因此生生不息,並讓倉儲循環空間更立體。更獨特的是,台灣原本位最常產生沙漠環境的緯度,一方面地理位置影響所及的海島氣候,一方面更因為得天獨厚的山頭林立地形,起伏的山勢攔截了豐沛的水汽,將水資源貯存於無形。

 

流動的不只是水--最佳企業社會責任獎     河流是從山岳到海洋間的臍帶

那麼廢棄物呢?這麼多植物作為倉儲系統,總有殘花敗柳要處理吧?

超級水公司,一直能堅持著零廢製程,妙就妙在,除了有多元的倉儲空間與生產設備外,也有為數眾多的活生生的員工。落葉落果,形成河溪生態系中的營養來源,少數被直接食用,多數有水與生物的力量聯合將之分解為碎屑。河溪當中健全的食物網,其實是個大型廢棄物再生處理機制:有浮游的藻類與附著於溪時上的矽藻,就會看到附著於溪石的扁泥蟲、蜉蝣,以及閃著銀白光澤刮食矽藻的石﹝魚賓﹞、不停撿食碎屑處理屍體的溪蝦與澤蟹;接著登場的是雜食的圓吻鯝、肉食的水蠆、粗首鱲,乃至於不時潛水捕食的河烏與一旁覬覦的翠鳥。這個溪釣客向來熟悉的食物網,加上無數附著於落葉倒幹及石塊表面的微生物們,形成超水公司最有效率並具高附加價值的廢棄物循環系統。而這裡可不需要一般環工人員需考量的曝氣設施:跌宕於高差之間、撞擊於大石之際,溪水自然而然地完成了氧氣的交換與攜帶。

『眾溪是海洋的手指,索水向群山之間。』記得這是小時候最喜愛的詩句之一,也是我對山、河、海關係立體化的第一個地理文本。再仔細研讀這詩,除了看到地表水循環從山到海的主要環節外,也彷彿看到海洋手指們向下施壓的勁道;這切割的力量,形塑了台灣的地貌,有太魯閣峽谷的驚世壯美,也有各地瀑布溪澗的親切動人。因此我們發現,超級水公司還不吝創造精緻的公共藝術空間,在文創及觀光的推動上不遺餘力。

而這切割的力量也同時是搬運的能量,更同時形成另一條鮮為人知的物質運輸帶。最顯而易見影響鉅大的,就是在台灣年輕的地質歲月中,把造山運動隆起的地塊,切割出谷地,並把足以讓人們立足與耕作的礫石土壤往下送,在與造山運動互相交錯的漫長過程中,形成一個個重要的沖積台地或平原。台灣90%的人口,都居住在這樣的城鎮聚落上。換個角度想,沒有遠古的土石流,就沒有現代台灣的發展。這樣的搬運力量到現在還在進行著,因此現在適切的區域規劃,讓水的力量繼續營運而不危及人們(或該說讓人們的居住與使用不選擇妨害水的搬運),除了減少現今的災害,也創造之後更多的沃土。

而這搬運堆積的物流工作,也展現了超級水公司供應鍊的實力,以及從上游到下游對股東的照顧。前期提及河口濕地是老天爺的多功能養殖中心,台灣全部的養殖業及近海漁業,不是直接取自河水,就是運用了河溪物流工作送至海洋的營養鹽與沈積環境。因此大的河溪的逕流量與攜帶的物質,甚至是河水的溫度,還會連帶影響整個大洋迴游系統的生態狀態,進而影響人類的利用產值。舉兩個我們可以鮮明感受到的例子:

      長江三峽大壩運作,連帶沿岸都市遽增的水資源消耗後,古稱『信魚』的烏魚,對台灣西南沿海的漁民就無法守信用了!牽引烏魚沿台灣海峽南下抵達雲彰隆起的,是低溫低鹽的大陸沿岸流,當這股沿岸流失去大量來自長江出海的河水,僅存的烏魚隨著有氣無力的洋流就繞去東北角了。

      為了調節水源台灣興建了大大小小一百多座的水庫與水壩,因此又設置了更多的攔砂壩來攔阻河流搬運的泥沙,避免水庫淤積。然而在一消一長之間,包括輸砂量第一的濁水溪在內的許多河口,原本與海水掏刷力量平衡有餘,還可產生沖積扇及海埔新生地的海岸,都因失去砂源而面臨海岸侵蝕日趨嚴重的危機,影響諸多公共建設的壽命,逼使我們花更多錢採砂石做消波塊,自己花錢耗能彌補原本超級水公司提供的既有服務。

類似這樣我們還未研究出的運作,都可能透過超級水公司物流條件的改變,回過頭來影響我們自己!

 

天然河溪還有良好的避險機制與風險管理

好的企業注重包括消費者與股東在內的利害關係人的相關責任,因此面對風險有適切的因應管理,也是必要的手段。很驚訝地,這一點在超級水公司也看到了。

自然河溪裡,緩流與急流,深潭與淺瀨,有著多元而自然的交錯,不僅讓資源的分佈有不規則地平均,也多元提供了不同生物生物居家附近的多樣需求,創造因為多樣而穩定的群聚。溪濱的植物群落也參與其中,提供了較陰涼的環境,溪中也因此會有落葉落果等食物來源。

而面對水流量因為天候因素而有相當大的差異,夠寬闊的河道提供了起碼的避險機制,不會一遇大雨就讓兩岸遭受淹水之苦。而即使是平日看似沒有水的小支流也很重要,大雨期間,小支流有較為平緩又足夠的水量,也不像主流因集水區大可能夾帶的的高泥沙濁度,恰恰成為溪流生物的臨時避難所。而雨後離河心較遠的淺灘,沈積了較多帶不動的石頭淺灘,河心則有數年數十甚至數百年一次大雨才搬得動的在一場場暴雨後反而創造出許多大小不一的孔隙,可供生物附著、躲藏。

這宛如現代企業般的經營理念,使得整體的系統有如一條唇齒相依,但又保持彈性的臍帶,串連所有上中下游、水域中與河岸上的各個生態系與生物;而這些環境元素間,既像供應商、勞動者,也是股東、消費者,彼此獲利達到長久以來的平衡;除了,我們人類之外。

 

向老天爺學習水管理--野放我們的河溪吧

超級水公司的供水應用潔淨可再生能源;而循環的生產過程中,不製造自己處理不了的廢棄物,還創造了源源不絕的附加產值,以及周邊無數因河而生的產業與就業機會,從人類的角度來看,實在是一個永續又負責的企業,或更像非營利組織吧。

然而,他最終碰到了不珍惜這些免費資源的消費者你和我。我們改變了沖積扇及許多環境的透水性與入滲過濾機制,導致大雨時無從多元地貯存珍貴的水資源,也增加洪水集中到下游的時間與水量;我們陸陸續續藉整治之名,把天然河道從河岸到河心的諸多設計,整理成一致缺乏多樣性及孔隙的水泥河道,使整個污水循環處理部門都掛了;加上運積的力量遭受一座座攔砂壩阻斷,或是攔砂壩興建的過程就破壞了兩側的山體,下游等不到砂源,海岸開始退縮,也因缺乏營養鹽的循環而關閉了魚獲水產的生產部門。更直接的傷害來自:家庭或事業廢水未經一定程度的處理,就卸責給幾乎解散了污水處理部門的河溪,毒害或過渡營養都使得健康生態的元氣大傷,甚至累積在河床的淤泥中;而為了爭取寸土寸金的土地,大幅縮減行水區,勒令河溪束腰束腹,最終成了破壞避險機制,讓我們自食惡果引災入室的最後一根稻草。

野放我們的河溪吧!高密度的開發或許很難再有突破的改善,但不要再假整治之名行花錢破壞之實,考量水環境在豐水及枯水的不同狀況下的狀態與功能,不把河流當作只是一條地圖上的線,不侷限河流的角色在單一的供水或是被防堵的對象,好好地,把河溪當作一條有生命的臍帶,回歸到她們原本那麼巧妙的運作環境與機制,向老天爺學習水資源的管理,才是我們面對澇旱不均日益嚴重的自救之道。

 

 

 

(註120107月,內政部在東北角推動的「田寮洋變住宅區」案,將田寮洋濕地規劃在內,引發諸多爭議,行政院長吳敦義出面表示,計畫用地中間那一塊濕地,「只是河川流過」,若有農地,與苗栗大埔案考慮的原則相同。更早的幾個月,在裁示二林中部科學園區四期的工業廢水排放至濁水溪口外海3公里的協調會議中,雲林縣提出擔憂超過濁水溪污染總承載的數據時,院長反駁:『濁水溪中間有條縣界,行政歸屬上分屬兩縣,你們雲林蓋六輕時有問過彰化縣民嗎?』

 
※本文同步刊登於 GREEN綠雜誌 第七期
 
 
 
 
河溪的多元形態造就了多元的棲地與美學條件。
 
 
 

森林一層層對雨水的植被攔截,也創造了一層層的生命。
 
 
 
中華爬岩鰍是河溪清潔工作的勞工,也是河溪食物鏈的受惠者。(高智潁攝)
 
 
 
水的切割形塑山川,常揭露了大地美麗的肌理。
 
 
 
治山防洪工程興建的當下,也常常破壞周邊的山體。
 
 
 
大量的攔砂壩將河水搬運的砂源阻在上游,若無適當的維管常一季就滿墊高溪床。
 
 
 
都市往往過度縮減必要的行水河道寬度。
 
 
 
沖積扇頂擁有良好的湧泉,常造就優質的農業與養殖業。
 
 
 
寬闊的行水區是河溪天然的避險機制。